邊草無窮日暮

灣家人,凱歌為經,瑯琊榜為緯,吃得很雜也寫得很雜。
原lo名:乾脆直說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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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流】好年月(上)

*这是先前送给最喜欢的蔺流作者 @季風輕拂 表白的礼物>////<新一年也请给我机会继续爱你!
*本来后面要虐一下,但想想小飞流这么讨人疼,还是不写了吧,所以文中看起来像伏笔的可以都视而不见吗(遮脸)。
*设定蔺流已定情,原著完结数年后,三章完结贺新年: )。



(一)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年关将近,再过几日,瑯琊山即将封山谢客。

即便瑯琊阁是天下情报汇通往来之所,腊月年终,生意还是趋於缓淡。要说这天下事万千,非得赶年前问个水落石出的,倒也不是那么多,况且即便问了,也未必就真能在年前了结,不如待到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从头再筹谋。

这时节,阁中一应事务皆懒怠了下来,还没归档的小卷轴在泼漆绘制的檀木托盘上三两散落,一箱笼一箱笼的鸽子已经好几日没被派飞,全都窝在鸽舍里依偎著彼此,暖烘烘地打盹,阁中仆役躲懒得躲懒,偷閒的偷閒,管事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去。

整个瑯琊阁仿佛也即将与万物一起进入冬眠,静待开春,再定江湖尊卑。
可这一片静谧轻缓的银白世界中,却有两处地方,日日还煞风景的忙碌吵嚷著。

一是那蜿蜒的上山道,即便人迹几绝,却还有阁中人天天不避风雪,将积了的雪扫得一干二净。

二嘛,唉,也是桩白忙活的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瑯琊阁后山是大片树林,高耸的古木针叶参差交错,危危盛著一垒垒的新雪将落未落,林木之间有人宽袍广袖,踽踽行在一片幽深寂静之中。

越往荫郁森森之处行去,积雪越盛,湿意越浓,林中小径只是乱石铺就,早晨让人扫去了积雪,还是遍地湿滑。那人面色冷凝,步履虽缓却稳,显是散发宽衽的打扮下,武艺修为在身。

行行复行行,总算面前出现一小片药圃,与旁边积雪深厚的林地不同,这片药圃上只覆著一片薄薄的细雪,在此间药草需霜雪之养,又不能受寒太重之间求得平衡。

那人在药圃旁边蹲下,轻轻拨开覆雪。小心翻弄著土层检查,满意的见到一个一个小小华盖,瑟缩藏在细碎木片之间,继而触压检查土质湿度,冰冷的霜雪在他手下融化,冻寒了他的手掌,他却全似无所觉。

冬日的针叶落在碎木片上,为细雪掩盖,缓缓崩解,渗入土壤里的残骸已生出一股酸涩腐朽的气味,唯剩一缕杉木香隐隐残留,与这千年古林一起耐住性子,等待来日冬尽,化作春泥更护花。

检查已毕,那人站起身,自袖中拿出一小罐草药磨碎的养料,遍撒在药圃中,养料气味浓重,一下就沾上了他的手,那人掏出带了香气的汗巾,把手仔仔细细地拭了干净,这才将手拢进袖里,转身离开。


离开林子,进得阁中,那人的步伐便轻快了起来,悠然晃至后院的灶房。灶房里面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蒸笼里热气嘶嘶作响,油锅里炸油如金浪翻滚,烤炉的高温将人都逼出一层薄汗。

众人见他进来,齐齐喊了声:「少阁主。」

蔺晨嗯了一声,凑近其中一个点心师傅身边,那师傅熟练地将两三张尚软的水油皮交互摊薄折叠,他看蔺晨一脸饶有兴味,就让了开来,给他尝试,蔺晨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抄起酥皮,从中对折,掌中含力,连连轻击酥皮让它摊薄压紧,重复了几次,直到听到个好字,这才放下他折磨酥皮的功夫。他额上给烤炉烘出了汗,直觉便伸手去揩,一时忘记自己手上沾了面粉,眉上顿时沾染了一抹白扑扑的痕迹,叫旁边的厨娘笑着抹去了。

师傅把被捣腾过的酥皮切成小方片,放上一小团上豆沙馅,手下巧劲一翻,方才折叠的千层薄翼便显露了出来,成了花样好看的豆沙排酥。蔺晨模仿那手法跟著试了几次,很快得了要领,便一起把剩下的甜酥给捏制完成。师傅这厢把一个个甜酥放落油锅去炸,蔺晨便转去其他角落看看別的点心,最后凑到老厨娘身边,瞧她炖的腊八甜粥。

蔺晨将甜粥的锅盖子揭起一角偷瞄,半透明的浓稠液体中彩色缤纷,正缓慢地冒著小泡泡。蔺晨满意地阖了锅盖,见著边上还备著糯米粉,涎著脸就去央老厨娘给他做粉子蛋,老厨娘待在瑯琊阁时日久长,是打小疼著这个金尊玉贵的少阁主长大的,反正甜粥在炉上炖著也无事,这便应了下来,当即搓起粉子。蔺晨自己起锅煮水,转到后面贮物的小间里把酒酿和鸡蛋取来,正当虎视眈眈等着缤纷落水的粉子浮起来,好立刻下料,那边一个年轻的厨娘在唤人手要开蒸笼了,蔺晨四顾,眼见只有他一个閒人,便又踅过去帮忙搬炉子上那层叠的大蒸笼。

掀开窜著汹汹热气的蒸笼盖子,除了少阁主点了做午膳的蒸饺以外,其他层里都是长得精巧可爱的点心,翡翠皮包的紫米烧卖、色若黄玉的松糕、莹滑白嫩如少年脸颊的杏仁奶酪、还有一角为尖一端为圆,描成小兔子的豆沙小包。蔺晨笑道:

「这色香味俱全的,看得人都饿了,不如让我先尝尝鲜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拎兔子小包。

年轻的厨娘「嘿」了一声,倏地出手去隔,一招叶底探花,趁蔺晨不备,擒住了他手腕就整只往上支开,一边笑道:「少阁主不是吩咐过,这点心谁也不能碰,您可別忘了,数目少了,飞流少爷可要不开心的。」

蔺晨手腕扭了半圈,从探花手中滑脱,又要去抢那只白兔子,一边笑道:「我又不是別人,吃他一样两样的,他还能跟我翻脸吗?再说了,翻脸归翻脸,这还是我琅琊阁地界,难道把我赶出去?」

此话一岀,灶房内的众人突然都表情奇怪,有人呛咳,有人噗哧,还有人冷不丁绊了一下。

那年轻的厨娘憋著笑,毫不客气地下手在少阁主的腕背上斩了一下:「少阁主,您可別忘了,在飞流少爷的点心面前,谁都是外人,您以身试法的还不够吗?」

蔺晨眼珠滴溜一转:「那我就一不作二不休,全都吃光,一点痕迹不留,反正他也不知道有几样。」

正自觉得好计好计,就这么办之时,那边老厨娘慢悠悠地道:「粉子蛋好了,再不吃凉了啊─」

听说粉子蛋好了,蔺晨立时转身,看起来似是无心再和兔子小包纠缠不清,他掠回老厨娘身边捧起碗,不由分说先捞了一大匙送入口中,一边又伸手去取酒酿:「再加两匙,邹婶这粉子蛋蛋花如云雾绕山、粉子若团雪坠地,如此美景美食,权当以酒酿代酒,痛饮三大白!」

老厨娘推了他一把,笑骂:「吃就吃!一碗粉子蛋,哪来那么多的胡说八道。」

一见蔺晨还要瞎说,老厨娘赶紧招手,让人把他的蒸饺端上,一迭连把少阁主推出了灶房。


一笼蒸饺、一碗扎实的粉子蛋、一坛桃花醉下去,酒足饭饱的蔺少阁主斜靠在小几上,面著书阁大窗外无边山景,手把一卷戏文的唱本。折扇轻敲,在那虚描做科,山中云雾飘进书斋里,仿佛不在人间,蔺晨觉得酒意和困意齐齐湧上。

是还撑着未困去,手上的书却摇摇晃晃,掌不大稳。

雪又在下了。

摇响了案上小铃,不久便有管事来回话。

午后又雪,这上山道上可是又积上了?著人去看看。

银妆素裹的冰晶世界,幽人独坐,醉问飞絮往来。

懒洋洋地品著唱词,別窑、误卯、母女会,一页页往下唱吧。

那一抹白衣软甲的影子仿佛在书斋里转悠,找地方藏他最喜欢的小鹰、一边发出不情愿的哀号绕圈窜逃、或者移动他的书册、摆弄他的花。

不同于在江左盟里多著蓝衣,那小身影在琅揶阁中最常一袭白衣来去,像是琅琊山中缭绕不去的云雾,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恍恍惚惚,谁吊了嗓子在清唱:

早来三天还相见,迟来三日不团圆……

不团圆,金陵远……

咯咑!

蔺晨惊醒过来,身子一振。

环顾四周,方发现那是管事的在一旁收著桌案,空了的酒瓶倒在托盘中,滴溜溜打转。

瑯琊阁所在山头地势高,总能多留一阵天光,可即便是这样,西窗望出去的天色,也已经渐渐沉下去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蔺晨瞥著那空了的酒瓶,问话的声音悄悄。

「少阁主,这天到这时候了,飞流少爷今日大概是不会到了……灶房里留着那些点心……」管事递上茶,小心问道。

「都是不经放的东西,与连日来一样,扔了吧。」蔺晨摆了摆手。

开口的声音低哑,连蔺晨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呷了一口茶,感觉一股明确的温热灌进冰冷的身子里,慢慢地散开来。

「……喔,是了,档案房里的小子们这几日闻着香,都问能不能也请灶房做来给他们尝尝,还是属下明日让他们拿去分了,也免得浪费……」管事有些惜物,寻思著为那些点心找个去处。

蔺晨看着窗外,心思明显不在这事情上:「小子们不在意隔日的点心口味有损就行。」话声落了一会,忽然又续了上来:「不过新研制出来的不能给,飞流还没尝过。」

管事看他半是神思不属,半是心绪不豫,叹了口气:

「少阁主既然如此,为何当时不和飞流少爷同去金陵呢,这不,自打过了端午就没见著了,也是大半年过去……那灵芝总也能让阁中人照顾的。」

蔺晨摇了摇头:「那时方把那灵芝菌丝移植到此,水土的脾性是否适合也还要斟酌,我养了它们大半年了,这两日才开始冒出了头来……」

管事点头称是,想了一想,忍不住微有怨言:「少阁主,你说这飞流少爷什么时候启程什么时候到的,金陵那边怎么也不捎个信呢,叫咱们天天等等得心焦,这路上也不知安不安全。」

「信倒是捎了,不过他要长苏什么也別说,也许想试试自己能耐吧,所以我也就没让人去打探。反正江左盟那里派了两个人跟著,料也不会有甚么问题,而且……」蔺晨脸上忽然泛起一抹温柔,「这一路上谁不知道他是瑯琊阁的人,谁敢动他?」

也不是什么话头,可管事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泛酸,顿觉这话题到这里也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正好蔺晨也站起身,理著袍子就要往后院去,管事端起托盘準备离开。

临去秋波,蔺晨又回头交代:「我瞧今日那个兔子小包,样子奇巧,又好再温,明日还做。豆沙排酥放凉了泛油,再热又添燥,让他们明日换了,核桃脆也还做,其他就让灶房斟酌。」

管事俯首为礼,眼角见著那天青鹤氅拖曳著,缓缓离开视野。


没了日光,山里很快就全暗下来了,瑯琊阁中各处均已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唯独蔺晨走向的院落,一片寂静黯淡。

瑯琊阁的格局,主子们的院落、与仆役文书等人所住的院子,分处在阁里两侧,除了上夜轮值的管事侍从以外,主人院落里一般不会有閒人经过。这样的设计意在取其安静隐密,但偶尔也难免冷清,比如过去这大半年,少主人那可真真是孤衾空枕,无人相问,日照有声,落花可闻了。

推开月洞门正要踏入,蔺晨忽听得后面一阵跑。

「少阁主,阁……山下哨口来报,来了!」

蔺晨霍地转过身,袍袖在夜风中飞扬开来。

「来了?」

小厮一揖:「是,快马加鞭,刚刚冲过一哨。」

拢在袍袖里的双手扯紧了中衣袖口,蔺晨面上不动声色,一迭声吩咐:「即刻带着人到路上举灯,古桥那里有几处会落石,特別要紧。让邹婶备好姜汤,拣几样好的点心,热了腊八粥候我召唤。另外,吩咐下人烧水、把药房里驱寒的药草包取来对上,澡桶设在我外间。」

「是!」

小厮奔去传令,蔺晨还往院内走。

面上如常,脚下却连连磕绊,蔺晨恼得低咒,誓言非把这石子地给拆了重铺去。

进得内室,蔺晨在暗格中挑挑拣拣,总觉得是要取什么,可临到头又想不起来,磨蹭半天,还是两手空空地望山下的礼宾院去。

行了一阵,他停住脚步远眺。

上山道已经被一盏盏灯笼点亮,凝神侧听之下,远方有马蹄杂沓,一阵阵催赶,由远而近。

蔺晨闭了闭眼,猛地提起气,足下一点,扑向前院。


方在礼宾院门前站定,山谷里回荡的马蹄达达已到近处,连沿路仆役高声的问候也能听清了。

自地势较高的礼宾院看去,三匹快马已经转进琅琊阁所面的山谷,殿后两人深色劲装,几乎溶於夜色,为首的那人蓝衣箭袖,系著深褐色的软甲和腰封,缀银狐裘的靛蓝披风、与古铜色头冠掐住的马尾一齐在风里翻飞,他压低身子俯在马上,不住地吆喝驱赶, 呼啸的声音蔺晨是听熟了的。

不是飞流又是谁。

似乎头发又长了些啊。骚动之中,蔺晨脑中居然想起了这样枝微末节的一桩事。

过了古桥不久,便是折磨求问来客心志的陡峭阶山梯,这一小段的视线被树石和瑯琊阁的门户遮住,甚么也看不到,蔺晨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礼宾院的阶梯往门口去。

还没奔到门口,红鬃宝马已经自那山梯露出个头来,原来是飞流扯著宝马,直接就冲了上来。也亏那宝马剽悍聪慧,主人这样任意驱赶,居然也能找到办法,一跃三阶,在众人的惊叹声里一路窜了上来。

阁中人早就将阁门大开,方便出入,一人一马一路也不客气,直闯进前院,飞流在鞍上一按,身子旱地拔葱,翔鹰展翅,空中一个腾翻,轻巧巧落在蔺晨面前。

飞流这几年长高不少,如今只比蔺晨矮了半个头,原本也就堪堪平视,只不过两人站得太近,飞流还是微微仰起了头,细细喘气。

雪落无声,柳絮般飘散在二人之间。

蔺晨伸出手去拂飞流额前的浏海,那额上有些湿意,好像还有一股淡淡幽香,此刻他不大确定,究竟是想先以唇确认他脸上温凉,还是想贴紧飞流细嫩的肌肤嗅出香气的来源、抑或是收敛一些,先以眼反覆劫掠他的容颜。

五感如此盛宴,言语简直必须排去最后──再说他此时胸口脑中都在叫嚣,也委实驱动不了口舌。

发丝自指尖滑脱,蔺晨手掌滑下飞流脸颊。

触手一片冰冷,令蔺晨有片刻清明,他自袖内挑出汗巾,细细将飞流额上的湿意抹了,然后撢了撢落在他头上的细雪。家常动作之间,蔺晨总算找回自己声音:

「怎么这么晚还上山,不先找间客栈宿下?夜里看得清路?」

飞流咧开笑容,藏在身后的手臂翻到面前。

一支白梅,递到蔺晨鼻尖。

「飞流,找,礼物,都,不好,所以,迟了。」飞流一个词一个词地寻找字眼,虽然慢,但每个字都是不错的。

千里遣君一剪梅。

彼时少年如今身量长开,肩膀宽了,腿长了,居然心思也多了。

忍不住把飞流紧紧地收进怀抱里,蔺晨声音闇哑。

「这个礼物,就最好。」

也不知飞流懂不懂蔺晨这话的深意,但他回环住蔺晨,还在他的怀里笑了几声:

「花,好,飞流,也好。」

蔺晨简直觉得心软得发痛,他有千千万句话想说,却只拣得起那最不要紧的话:「看来你苏哥哥对你的训练也没松,话说得很好。」

飞流蹭了蹭蔺晨肩窝:「飞流,好孩子。」

蔺晨使著眼色,把围观恩爱的阁中人都给遣退了。

然后拉开一点距离,去寻那个最好孩子的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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