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草無窮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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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关于办公室恋情的五个影响和二点建议(六)下

*抱歉让姑娘们久等啦!一开始是有点卡文,后来嘛,就是论文死线的地狱啦,我很乖,初稿交了就赶紧快马加鞭写故事,不啰嗦,这章超长的!

*都到这会儿了就不必提醒了吧?ABO注意。

*这敏感词敏的我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了,试了50分钟只为了改两个妳们绝对想不到的两个字,我决定去肝两大碗公酒。





(六)对于办公室恋情的建议之一:保持低调(下)

「我这生态旅游不错吧?保证身历其境、保证真刀真枪,真吸血水蛭真剧毒蛇类。」

李熏然越过燃烧的火堆,看向面前的明翼,他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天塌下来也不是个事的轻松表情。

和明翼并行了超过24小时,李熏然已多少习惯他这样的性格了,随他瞎说,只是谨慎地盯着丛林深处。

热带丛林即便入夜了也不曾全然安静,人眼所不能视穿的黑暗当中,有虫和树木窃窃私语的声音、夜行动物掀起阔叶的声音、还有也许是李熏然想像出的,象群和猎人争斗时吼叫哀嚎的声音。

「別盯了,这可不是你在城市里关了灯的那种暗,就你的视力,没有夜视镜啥也看不出。」明翼看看李熏然脸上凝重的神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接着又说:「进一步的消息,明天到达KNDO的边哨,应该会比较清楚,急也没用。睡会儿吧,我守上半夜。」

「不了,我也一起守守。」李熏然拒绝他。

与妙瓦底北侧入山,明翼和地游击队KNDO照会以后,得了辆吉普先赶一段,然后就是舍车步行,几小时直下河谷,截弯取直地缩短路程,已近干季的梅河水量可容人涉过,抬头仰望丛山峻岭,蜿蜒的梅河公路辗转掛在山腰,一阵云来把视线遮蔽,白雾之后藏着多少双窥视的眼睛谁也无从知悉。

想着季白生死未卜,李熏然本来还想赶夜路,被明翼二话不说拒绝。

夜间的丛林比地雷田可怖多了,你没有经验,我可不想陪死。

生火的时候差点一脚踩中一条色彩斑斓的不明蛇类之后,李熏然也只得同意这样的做法。

警校的野林追击训练拿到真正的野生丛林里头,顶不上什么事,更不要说他现在基本没有平常的冷静沉著。

虽不冷静、也不沉著,至少就他现在浅眠易醒的状态,守个夜还是很适合的。

「几天没睡好了?」明翼斜睨李熏然,从他的沉默中揣测答案,然后威胁他:「我这生态旅游对体能要求这么高,你可別还没见到那群猎象的就先撑不住了,你看我这么纤纤弱质自顾不暇,你要是倒了,我可是绝对会把你丟著自生自灭。」

李熏然回想了一下这人跟猴儿一样在林子里爬高探低的矫健样子,皱著眉头想把胸中被「纤纤弱质」四字引上来的恶心劲给压下去。

「你真不去睡?」明翼见李熏然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撑颊无奈。「真不睡,那咱们来聊天吧。」

难道从整好营地之后不是一直都在聊吗……

「帮忙重在有来有往,你手上对这群拐卖团伙有什么线索,咱们交换一下讯息吧。」

李熏然慢条斯理地拨著火里的炭,小心回应:

「赵叔叔没和你说?」

明翼懒得和他互相试探,直话直说:

「老赵就说你是来寻找一队失踪的猎象人里头的中国警官,其他啥也没说。你们这些人说一句吞三句,到底是干警察的还是搞情报的?我虽然是欠了老赵人情,也不能当个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猴子耍好呗。」明翼哼哼有声,用力表达不满。

李熏然清清喉咙:「INTERPOL的本职本来就是协调支援跨国办案,明警官做为缅甸驻地的任务协调官,协助警察也算是职责所在吧?」

「知道我身分还敢跟我谈条件?我不通知中国公安部就不错了。」明翼对李熏然的说之以理表示一无所感:「协调官是该提供支援,可李警官,你是以官方办案的身分来的吗?中国公安的支援申请在哪儿啊?」

三言两语就将方才的言之成理化於无形,李熏然语塞了半晌,讪讪承认:「我确实……是以私人身分来的。」

明翼乐了:「哎唷,脸还真红啊,莫不是那警官是你的Omega?这是英雄救美来的?」

李熏然被逗得有点尴尬,低声回答:「他不是我的Omega……」

「不是你还千里迢迢的偷跑来?谁信!」明翼觑了觑李熏然童叟无欺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突然意会:「原来我是想反啦? 嗯嗯……果然爱情让人勇敢啊,一个Omega都敢就这么手无寸铁深入丛林。」明翼竖起拇指,啧啧有声。

李熏然默默翻了个白眼。

明翼看他的脸色,咧开笑容拍拍他:「喂,我可没有什么成见啊,其实呢,我是生物多样性的支持者,军警单位对Alpha的偏好,我觉得没道理。要我说,我觉得Omega和Beta做军警才是大有可为。」

「喔?怎么说?」李熏然第一次对和这个人说话有了兴致,挑起眉。

「现代社会面对高智商犯罪、高科技战争,靠得是什么?」明翼指指自己脑袋:「是脑袋。两军对垒,巷战已是下下策,信息时代,有脑子才能掌控全局。Omega和Beta体能不如Alpha,可也有自己的优势。」

李熏然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想想队上的小怪物,同意这话确实是有点道理。

「再说了,Alpha这种凭原始本能干事儿的路线,可是有致命的弱点的。」明翼的眼睛映著篝火,闪过一道光:「你大概不知道这里的事儿,北边前阵子传来风声,掸邦的游击队不知从哪儿进了致使Alpha信息素失控的神经毒气,政府军已经吃了好几次亏。」

李熏然神色一凜。

赵叔叔先前听到的风声果然就是这件事!

明翼似乎没注意到李熏然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你看看,什么精锐的Alpha部队啊,遇上了这种东西还不是兵败如山倒,缅甸政府正急着查货源,可是一点消息也无,正发愁呢。」

「东西是从咱们那儿出去的。」李熏然默默接上话茬。

明翼挑眉,等着李熏然解释。

李熏然简短地从溶尸案说起,一路说到最新的发现。

掀开炼铝厂背后眼花撩乱的的资金鍊,重案组在像乱麻似的交叉持股名单中,追出一个邻县的生物科技公司,往下一查,注资这家公司的都是设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子。这个气味怎么嗅怎么可疑,重案组於是联合邻县公安局大举搜查,而后在仓库里发现了一个不在存货清单上的货柜,里头装满标为消毒用的蓝色喷剂。

这家生技公司全营东南亚外销,李熏然再往下查,发现他们使用的运输公司,就是先前为拐卖Omega的团伙遮掩的货运行,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又要高烧起来。

蓝色喷剂的化验结果出来,是有促进激素发生和阻断神经传导的成分,细查起来,却不对Omega信息素作用,本来还要再等详细化验,还是赵寒联想起缅甸闹鬼的传闻,方向对了,神秘的面纱迎刃而落。

汇整资料往上递没两日,还没等到公安厅的批文回覆,季白失踪的消息却先传下来。本来是搜救任务,斜里横出了重案组的发现,两国的救援协商一下变调,中方想搜山救人、缅方拒绝他国介入内战事务,两相僵持不下。季白的命不知道吊在丛林的哪根藤上,李熏然从灼人的火刑台被扔进寒冰窖里,苦候无果,终于决定私自出行。

明翼听完,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这一轮情报交换完毕,李熏然也不再多话,单等明翼自己采取主动。

「我更正我的结论。」明翼终于开口,口气慎重像有重大发现一样:「Alpha和Omega都是容易被生物本能所限的原始物种,还是广大的Beta群众才是咱们最后的依靠,演化的最高阶,哼哼。」

李熏然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这是重点吗?

明翼看出李熏然脸上没遮好的嫌弃,不以为意:「好好好,不逗你。所以你的言下之意,那群野象不只是带小象迁徙,身上可能还背了別的东西?」

「我们查了关口的货运纪录,这家货运公司不久前曾往金三角出货,算算时间,和联合调查小组和政府军被袭的时间可以对得上,当然,这不是直接证据,只是我的概率推论。」

明翼的脸色转趋凝重:「你既然知道这一趟可能的兇险,还打算这么去?要真找到你那什么警官,你的extraction plan是什么?万一他是落在对方手上,你又该怎么办?」

李熏然咽了口口水,有点尴尬。

本来已经做好了从零开始调查的準备,不意居然从明翼的口中直接确认了残存的联合调查小组和政府军还在紧追不舍,这使他的调查直接跃进了好几大步。於是昨天出发以前,李熏然已经把消息递给了给赵琅。刻意隐瞒消息有失道义,是外交谈判的有力筹码,一旦能取得谈判优势,不管是让季白立即离队、还是增加人力进行援救,他都不至於孤立无援。

「只是没知会你,就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了,抱歉。」李熏然低下头。

「好啊……居然眼也不眨就把我给卖了!老赵那老贼,一定是他支使你这么干的吧!亏我刚刚还关心你,简直应该现在就丟下你调头!」知道自己被李熏然给利用了,明翼简直没一口好气儿。

「赵叔叔一定会保护消息来源的。我知道国际刑警只能依会员国要求提供支援,不能随意介入追捕,你这已经是破例帮忙,我不会卖了你的。」李熏然有点心虚,赶紧保证。

「老赵……总有一天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明翼还在咬牙切齿。

「明警官……」

「我现在心情很差不想说话,上半夜交给你了。」明翼比了个talk to the hand的手势,气鼓鼓地背过身去睡了。

李熏然叹口气,没再说话,慢慢往火堆里加柴。

夜晚缓缓安静下去,就在李熏然觉得明翼已经睡去之时,背对着李熏然的那身子突然低声问话:

「李熏然,你是计画周详,但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的人早就死了呢?」

李熏然没答话,把喧嚣的沉默留给丛林。



又是白日将尽,明翼和李熏然赶在夕阳落尽以前到达了KNDO的边哨。

比起这两日只得辆暂借的吉普,明翼显然是和边哨的指挥官有私人交情,待遇好得多了,不但有得补给,晚上还可以宿在边哨营区里头。

李熏然低头猛扒米饭,捞了两口菜和肉,又开始狼吞虎咽,看他那股吃饭的狠劲,旁边营区里的妇女儿童都震惊了,几个小妹妹慷慨地把自己那份透凉的木瓜丝给这个好看的哥哥递过去,清澄的眼睛里盛满同情。

没饭吃的哥哥好可怜,多吃一点。

李熏然笑着摸摸她们的头,把她们的好意还回去。

吃过晚饭稍事休息,李熏然随处晃晃,营区里的孩子们正在集体淋浴,高高立著的水塔开关打开,山泉水从水管里喷洒出来,淋得底下人一头一脸,水珠映著营区里的火炬发亮,光溜溜的孩子们尖叫笑闹着,气氛平和閒适,几乎让人觉得这是个暑期营队,而不是动荡的游击队据点。

孩子们朝李熏然招招手,让他也下场同乐,李熏然笑着摇摇头,退开了。

厨房附近有婆婆在削木瓜、醃茶叶,李熏然就坐他们旁边,帮著剥花生、理香蕉叶,夜风徐徐吹来,李熏然在重复又重复的无意识动作里找到一点安宁。

待到就寝时间,营区周边的火炬渐次熄灭,只留下角落几只照亮幽深的丛林,李熏然小步跑过安静黑暗的营区,爬上北边瞭望的高台。

守望的游击队员知道李熏然是指挥官的客人,便也没有把他赶下去,李熏然从高台上站起来,眺望一片黑夜里连绵不绝的层峦叠嶂,分隔开头顶蓝郁郁的夜空,和脚下绿沉沉的树海。山间风劲,一阵呼啸过去,树海上就有万千碎浪推向连绵无尽的远方,林叶摇晃,发出紧凑不绝的沙沙响声。

夜里的树海如此活跃,反倒衬得繁星点缀的夜空仿佛一张静止的绸幕,偶尔见到一颗流星从绸幕上摔跌下来,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It’s going to be a peaceful night.」和李熏然挤在一起的游击队员望着北方的黑夜,悠悠开口。

「I hope so.」李熏然低声回应。

不管树海底下有什么危险,都让他找到季白之后,一起面对吧。

「Do you smoke?」游击队员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敬李熏然一支。

李熏然本能要推辞,继而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包烟丝稍早已经卷完,他点点头。

一个两个小红点渐次亮起,在夜空中明灭闪烁。

浓烈的烟味吸进肺里,李熏然猛地呛咳起来。

「So you don’t really smoke.」对方看他狼狈的样子,了然了。

「I do.」说着李熏然又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来,向对方证明。

我只是不习惯別的味道而已。李熏然把这句话咽下去。

慢慢调顺了呼吸,李熏然问起对方为什么加入游击队。

「My wife was buried under the mountain. Government mine. There」游击队员指著北方丛山之中的一座。

缅甸的山脉底下埋藏着全世界最丰富的宝石和玉矿,然而山区的族群关系复杂、普遍贫穷,历来君主和殖民者往往借此招睐工人进行危险的挖矿工作,或者利用稀有矿的资源挑动族群矛盾。独立以后,这些矿场有些收归国有,继续过往的运作方式,有些后来被夺,成为不同派別游击队的财源,也有些矿脉挖尽,就此废弃。到了缅东这区,矿藏量不如北方丰富,为了榨出层层岩石之间那一点点值钱的矿产,往往炸山凿石,意外频传,不知曾经有多少血泪。

然而山与树海交界处黑黝黝的,不管是血还是泪,都看不出来。

「I stay here. Stay with her.」游击队员吐出最后一口烟,捻熄了烟蒂,随手一拋,烟屁股卷进风里,被刮走了。

李熏然也仿效他,让呼啸的风把他指间的烟屁股带走,然后盯着风去的方向,试图辨认它飞到了哪里。

看了半晌,李熏然叹口气。

果然,就像明翼说的,以他的视力,真是徒劳。

「What about you? Why you here?」游击队员扭过头来问他。

李熏然想,在这样的夜幕下,这样的劲风里,他有实话实说的渴望。星星会掉下来,风会把它吹远去,也许他的愿望会实现。

「My lover is lost in the forest. I come to bring him home.」



黎明将至之时,李熏然被一阵细微的震动给惊醒。

半撑起身子往四处张望,大地还是灰的,雾气缭绕山峦之间还未散去,树海若隐若现睡意朦胧,看不出一丝不寻常。

然而李熏然身边值班的游击队员已经蹲踞戒备,步枪驾在高台栏杆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北方。

李熏然正要询问他,远方又是一阵微微地震动传来,这次的感觉更为明确,侧耳细听,远处可闻些许惊起的飞鸟振翅。

是昨晚那个游击队员给他指的矿场的方向。

李熏然蹦起身来,一溜烟从塔顶攀下去,营区里大部分的人都还未醒,只有几个早起的妇女背着箩筐要出门,见到李熏然的神色,本能地警觉起来。

李熏燃没费什么事便找到了拎着背包团团转找他的明翼。

「怎么样?」

「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话,

「问了北边的IDF,一个废矿坑炸了,炸矿坑之前还有交火。」明翼边说边快步领著李熏然往指挥官的小屋去,一边说明:「那个矿坑本来是IDF囤积武器的地方,但是后来给人租去用了。」

金三角的犯罪团伙要往南运输毒品和拐卖妇女,通常选择山路保证隐密性,游击队在毒枭眼里可以是拦路山匪,也可以是合作的对象,一方提供资金,一方提供补给、转运屯货的地点、还有安全。废矿坑不显眼、空间又够,做货仓很适合,从战略角度来说就不一定,往好了说是易守难攻,换个角度说,要是堵实了,里头的人就只能等死。

只是不知道那几声声响是堵死了、还是易守为攻了。

接近指挥官的小屋,就听见宏亮的声音正在破口大骂,李熏然细听,大致是在讽刺对方地盘顾不好,居然让政府军在地头上撒野,KNDO绝不协助之类的句子。

明翼让李熏然在门口等着,自己拐进屋里,那宏亮的骂声一时低了,和明翼交谈,过了一会儿明翼从屋中出来,带着各种脏话的骂声又响起来了。

「这么近的地方动刀枪,搞不好得波及这里,他们得戒备,没力气管你。」明翼把一把车钥匙塞进李熏然手里,领著他往停车的地方走:「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只不过过了一会儿,紧张的气氛似乎已经传遍整个营区,一把把步枪都醒了,被男人拎出房舍,明翼把李熏然塞进吉普车里,从储备箱里掏出一台导航器,劈哩啪啦输经纬度。

「直线距离约二十公里,山路崎岖,一般人开起来一小时左右,看你能多快了。」明翼说着,把李熏然的背包扔进车内:「既然知道目标,我就算达成任务了,你要是能活着回来,还来这里,他们会让你进来。哪,给你点补给。」说着又把另一个背包扔进车内。

望着包上的红色十字,李熏然点点头:「谢谢你。」

「留心点,小痴儿,別枉送了性命。」明翼还是那一脸没正形的样子,调侃地拍拍李熏然肩膀。

李熏然抓住明翼手臂:「那你呢?现在走?安全吗?你会留在这儿帮你朋友吗?」

明翼看了李熏然一眼,咧开嘴笑得轻松,仿佛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我说过他们是朋友了吗?」



距离废矿坑还有点距离,李熏然找了个隐蔽的林区把车藏好,淋湿了登山布巾把口鼻给围了,擎上枪,潜行前进。

越走越近山坳,却没有听到预期的交火声音,树林间一片安静,连鸟鸣的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比激烈的交火还要让人感觉紧绷。

李熏然摸近山坳,俯在制高点往下望,第一眼便见到山壁上横凿的坑口,像是人肚子上剖开的一道伤痕。那伤痕现在已经被落石堵上,看不出有人能出入的缝隙。

矿坑附近散落一片工寮废墟,大部分已经颓圮,只剩几道墙勉强立著。仔细看去,残壁的角落、暗色的土地上,到处溅著有一滩滩晦暗的液体。

观察了一会儿,判定这已经是被遗弃的战场,李熏然跃下山坡近前查看。

泥土地上有杂乱的车痕辗过血摊,几道沿着碎石道路爬上山坳往东南方向而去。

错过了。

工寮的残壁之间散落了许多具尸体,看起来部分是缅甸政府军,其他的身分不明,没有季白。

工寮旁边不远,就是无边展开的森林,越进越深,泛著幽深的蓝光,从颓圮的文明到真正的蛮荒,中间的界线被血迹和杂乱的脚印车痕给辗破。

他该往哪道去追?季白会在哪里?

李熏然沿着血迹和车痕往树林里小跑一段,停了下来,抬起头摘下林稍一片叶子。

那上面沾著一点点淡蓝色残余。

李熏然猛然扯下口鼻上的布巾,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奔去。


一辆吉普翻倒在林间,阔叶掩映之间远远近近,倒得都是缅甸政府军的人,李熏然把几具尸体翻过来,身上都是弹孔累累,一个掛少校军衔的男人胸口已经开了一个深洞,脸还被砸得血肉模糊。

再看过去,两具尸体倒在一块儿,一个人的腹部被大片血迹晕染,几乎看不出本来衣物的颜色,他的手握着尖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那个人的手里的枪落在身边。

失去理智的overkill、自相残杀,这里的场景真正像个地狱。

空气里交杂著各种信息素的余味,大概都是这些中了神经毒气的Alpha留下的,过量爆发,以至於都过了这么久还无法完全被丛林里的气味冲散。这些政府军面上多半罩著和他一样泼湿了的布巾,但是那究竟抵什么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他们强攻的逻辑?李熏然几乎想仰天长啸,诅咒出声。

还是未见季白。

李熏然心里发慌,每一分钟过去,他找到活着的季白的机会就越小,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季白会在哪里?他会不会找错了?他会不会太迟了?

李熏然在尸体周边逡巡,徒劳地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他根本不知道季白穿什么、戴什么,配什么枪,这无边无际的丛林,怎么搜?

他只剩一个线索。

远处有什么微微掀动阔叶,引起了李熏然的注意,他往那方向转过头去,勉力稳住情绪,深深呼吸。

排除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不熟悉的信息素气味,排除血腥的气味、草木的气味、排除腐朽的泥土的气味、潮湿的空气的气味,李熏然勉力排除一切令人分神的线索,寻找月光下老将军的木盒子、寻找摇椅上的梦、寻找和他口袋里已经空了的塑胶包装里头如此相似,却又不可能取代的气味。

一点微不可觉的焦味吸被他牢牢攫住,李熏然跃起身子往前奔去。

穿过重重阔叶的掩蔽,李熏然隐约见到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身躯倒臥在地上,不知生死,他悄悄摸近前去。

防毒面具侧面开裂,左肩背上子弹的入口伤漫开血迹,他们分別那个夜晚穿得灰色夹克背上沾得到处都是脏污,呼吸的起伏几不可见。

是季白。

「头儿!」李熏然小心翼翼地把季白翻过来,先松了他手里紧握的手枪,这才进一步查看他的伤势,试图确认他是否还有意识。

季白没有反应。

李熏然凑近季白面前,除了那个被射破的防毒面具,一边撑开季白眼睛查看对光反应,一边急着盘算怎么把他扛到车上带走。

失焦的眼睛一瞬间锐利起来,下一秒钟,李熏然就被一个扫腿踹进身后的姑婆芋丛里。

「头儿?」李熏然还来不及反应,面前陡然跃起来的猛兽又朝他扑来,李熏然只得动手自卫,两人扭打成一团。

季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旦恢复意识,只怕是体内失控的信息素又开始主宰他的行动,电光火石间李熏然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深黯。

这样不行,若是单论体力,他还能撂倒季白,但是再这么缠斗下去,季白肯定要失血过多,根本撑不到回程。

一个分神思考,李熏然又被狮子拿住了腰摔了出去,李熏然忍著背痛落地滚了两圈,抬起头,就瞄到季白的手已经要去搆落在一旁的手枪。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成不成也就这样!

「季白!是我李熏然!」李熏然大吼。

趁着猛兽一个楞神,李熏然压低身子往前疾冲,撞在季白怀里。

有腥热的液体喷在李熏然头顶,他无暇去管去心疼,反手一把擒住猛兽的右臂,过肩一扛一歪,把对方狠狠摔在地上,整个人压制上去。

猛兽在他身下挣扎,李熏然全身发力,两人挣动之中,李熏然被屈起的膝盖顶中腹部,颈脖一下像是失去支撑一样,垂到季白脸侧。

动物最脆弱的的后颈,落到猛兽的利齿边,猛兽怎么可能错过,狮子侧过头去,準确地、狠狠地、一口咬下。



季白在噩梦里逃了很久,缅甸的丛林的气味是危险的信号,藤蔓枝叶的掩映里都是敌人伺机而动。

他不大记得自己甩开了几个人,只记得要往丛林的深处走去,躲得越深,走得越远,越好。

有人在呼唤他,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出会是谁,在这个丛林里不会有他想见的那个人,丛林裂开一条缝,他顺从地摔进黑暗的深渊。

季白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打滚,感觉心跳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脉脉冲击,然后掉进一条河里。他张开眼睛,只见到一片白,那是传说中人死之前的白光的隧道吗?

可是又不大对,那片白里没有光,那就是一条白色的河流,白色的河流包裹他,在他周身流淌,带着好闻的气味,冲刷他、洗涤他、带他顺游而下,带他离开丛林的深处,带他离开黑暗的核心。

热牛奶的河流。

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在轻触他的脸,像季白小时候曾经照顾过的小狗,舔舐他表示爱意,季白觉得痒了,慢慢张开眼睛,让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见李熏然扭曲的表情,泪中带笑。



「李熏然……我记得你说过什么?我说一,一定没有二字?」小警官坦白交代自己如何孤身入缅以后,靠在他身上的季队长开口批评工作。

然而这么个对下属的训诫,并没有什么气势,毕竟领导现在步履踉跄,说话声音相当虚弱。

「哎,是。」李熏然敷衍地答应,专注尽速把大狮子扛回吉普车。

自己肩上恁大伤口还有脸教训人,谁有心情配合你显摆什么官威。

「我说等我回来……」季白还在继续他的队长训词,李熏然打断他,声音更加敷衍:

「对对对,头儿说得都对,回去我自请处分,上车吧。」说着把季白安在副驾驶座上。

队员明显不服管教,但是队长现在也实在没有力气教训他了,乖乖倒着让违规违纪的属下扒了他衣服做急救处理,顺便再下一针抑制剂以防万一。

「你……吓坏了吧,看到我那个样子。」季白望着李熏然专注包扎的表情,抬起还幸存的右手轻轻把李熏然脸上的脏污抹掉,语气里小心翼翼。

李熏然完成肩膀穿透伤的包扎,找来包里最后一件干净衣服给季白套上,这才松了口长气:「吓倒是还好,就是胃被你膝盖锤到的地方有点儿疼,头儿你这还是受伤没出全力呢,这实力!也特么太骇人了。」

季白僵了一僵,手下轻力去按李熏然的腰腹,低头喃喃道歉。

也实在不舍得让季白自责,李熏然抓住他的手,坦然望向他:

「这也不是你愿意的,不能怪你,再说我也揍了你两拳,算是一报还一报吧,回来就好。」

生死关头过了最重要,谁跟你计较这个。

季白回望李熏然的圆眼睛,那里头担忧、放心、怨怼、喜悅交杂,亮晶晶地望得季白心里塌陷,只能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没有肩伤的那侧怀里。

用扭曲的姿势被搂了一会儿,李熏然实在觉得脖子、肩膀、腰,哪儿哪儿都歪得难受,还是从季白的怀里退出来,揉揉后颈,扭扭脖子:「哎还有,虽然说是生物本能,可头儿你也不是非得咬得这么用力吧,你给我看看,流血了没有。」说着扭过头,把后颈腺体所在的地方凑到季白面前。

季白看了半晌,陡然掰过李熏然后脑勺,恶狠狠地啃上他的嘴唇。

唇齿舌一阵厮磨之间,季白压得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你还敢提这个……要是救的是別人,难道你也这么干……」

李熏然一下高兴了起来,加倍努力回应季白在他口中遂行的惩戒。

傻呀你,能让我这么不远千里犯险救人的,难道还会有別人吗?

山林之间晨雾散去,阳光晒过树梢,点点洒了下来。

……

……

「头儿,你有没有听见爆炸声?」李熏然缓缓从季白怀里退开,眼睛里面已经没有柔情,都是警戒。

季白点点头,勉力将身子探出车外望向天空:「还有直升机的声音。」

「你先前是不是说,你们还有一小批人往前追过去了?你们有直升机吗?」李熏然一边说,已经滑回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季白摇头。

李熏然猛地一踩油门,吉普车加足马力往前冲了出去。

游击队开辟的林间小路上,李熏然没命一样往南奔驰,不顾路上的颠簸一路辗压过去,高转速的引擎惊起飞鸟阵阵。

螺旋桨的声音索命一般,离他们越来越近。

「再开一小段就必须出林子走公路了,头儿,你还能开枪吗?」李熏然把腰上的贝瑞塔甩到季白身上,季白点点头,眼神清明而锋利。

越近公路,树林越是稀疏,李熏然已经可以看见直升机的影子忽隐忽现,罩在吉普车上。

李熏然大吼:「与其落於被动,不如攻其不备,头儿,我现在就岔出林子,你準备第一时间就开枪!」

「好!」

说时迟那时快,李熏然方向盘一偏,吉普车从两棵树之间窜了过去,一个轻跃,落到了一边的梅河公路上。

季白猛地侧出车窗,辨明了后方上空漆黑蔽日的攻击直升机,照空就是三枪。

直升机陡然侧转机身,三发子弹打在黑黝黝毫无标示的舱门上。

「舱门是防弹的。」季白半个身子还掛在外头,恨恨低咒。

「能瞄準螺旋桨吗?」李熏然灵活地驾着吉普车蛇行,一边把季白扯进车里。

「行,你準住。」季白勉力平衡车子的甩动力道,重新探出身子。

李熏然一边换档加速一边趁隙瞄著照后镜,忽然大喊:「有人开舱门了,就是现在!」

比季白动作还快的,是直升机上的人手上擎起的东西。

『李熏然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现在就给我住手!』

李熏然猛地剎车,季白差点一头撞在车框上。

「明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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